- 拾陆 -
    烛火还没有熄灭。


    目光所及处的家具,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矢掠过的风使烛火摇曳不定,某一瞬间被压迫到极致,在下一瞬陡然又燃烧起来。


    隐藏在周围的刺客并没有刻意将烛火射灭,因此房间里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在光影摇曳间被发觉。


    叶星来已经将剑拔了出来,握着按在地上。


    司空摘星捏紧了袖口。


    顾及游戏的公平性,玩家在选择技能时,会有控制平衡的限制。他拥有神乎其技的易容技艺与轻功,相对的在武力方面就显得薄弱很多。


    ——和全凭直觉一股脑点满剑术技能的叶星来截然相反。


    但就现在的局面来说,玩家之间武功的高低其实并不能决定最终的胜利。


    他们还需要一点点的运气。


    女孩子屏住呼吸,她已经注意不到自己身后的花满楼,只凝神注视着躲在房间另一头的司空摘星。


    而司空摘星也是一样的。


    说白了。无论是花满楼还是陆小凤,或者在屋外蓄势待发的青衣楼杀手,又有什么值得他们特别去注意的呢?他们只需要杀了对方,至于自己最后能剩下多少血量,是完全没有必要在意的事情。


    局面再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也毫无意义,叶星来握紧了手中的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花满楼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女孩子陡然变化的气息,他下意识的伸手要抓住叶星来的手,可指尖却只是短暂的触碰到女孩拂然远去的衣摆。


    屈指收回时,捞到的却是虚无的空气。


    下一瞬,森然的剑气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凌厉而炫目的剑光绽放在陆小凤的眼中。


    是深夜的星、深秋的霜。这本该是能与剑神剑仙一战的剑法,却因为心念一起的善意与陡然而生的恶意被命运揉捏在一起,变作这与曾经的同村、亲朋,甚至可能血缘相系之人厮杀的技巧。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陆小凤反反复复的想道。可此时站在他眼前的两人、甚至那个造成一切开端的少林弟子,谁又能说他们是错的?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只能想像常人一样、健健康康的活到三十岁以后。


    尽管女孩身影只是在窗口前一闪而过,但守在外面的青衣楼杀手还是尽职尽责的放了一波箭。


    司空摘星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杀手上,在叶星来冲过来的同时,他终于跟着动手了。


    被他藏在袖口里的是钢针,和之前的觅荷姑娘那样牛毛般细软的银针不同,司空摘星用的针几乎有成人尾指粗细,看着便令人胆寒。


    不过他甩出来的数量不多,叶星来的血条下去了三分之一,大半还是被青衣楼杀手的弩/箭击中的伤。司空摘星少的那大半管的血条,则全是她攻击的。


    叶星来轻轻的吸着凉气,全息游戏的痛觉一般默认50%,一般来说可以往下调整但不能往上。她进游戏的时候没有多想,直接默认登入。现在整个人可以说痛的够呛。


    但是血量更少的对手却是面不改色、活蹦乱跳。合理怀疑这家伙痛觉被拉到了最低。


    短暂的一轮交手,两个人在外面看不见的地方藏好了,警惕的注视着对方。


    “阿叶!”陆小凤苦笑着,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说废话。但是有一些时候,人却不得不要去说废话,“你们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不可呢?”


    女孩子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的侧过头,很快的看了陆小凤一眼。那双漂亮清澈的杏仁似的眼眸里面,清晰的倒映出侠客的身影,但里面却再也不是他熟悉的轻松愉快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陆小凤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陌生人。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也许在女孩子眼里,此刻说出这种话的自己,更像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的陌生人。


    嘴巴里突然泛起浓郁的苦涩,陆小凤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女孩子只是急促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时间分神来回答自己的话语,等到结束以后,她说不定会很困惑的问上一句——


    “陆小凤你刚刚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


    如果她赢了的话。


    如果。


    讲真的其实叶星来也没觉得自己能够赢到最后。就像很多时候,你能混到最后决胜局并不是因为你游戏技术又多么高超,更有可能是因为你非常苟。


    苟到了极致。然后人头只有两个的你藏在草丛里,被人头数量二十的大佬一木仓爆头。


    而退出游戏的时候你甚至没看到爆你头的那一木仓到底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越想越惨。


    但司空摘星的血量毕竟给了叶星来一点点勇气。说不定这就是天命局呢?


    她深吸一口气,待机动作挽了个剑花,再次对着司空摘星释放了技能。


    ——凛冬深夜的霜花星光,再一次徐徐绽放。


    又在司空摘星的胸口,被染上死亡的色彩。


    叶星来唇边缓缓溢出血液,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小腹中被刺入的三根钢针。


    两位玩家的血条正在以同归于尽的速度飞快的消失,女孩的指尖再也无法用力,手中长剑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她踉跄着往后退,跌入冲上来的青年怀抱。


    “——叶姑娘!”


    花满楼抱着她的手在颤抖,粘稠的血液流淌出来,血腥气浓郁的令他几乎说不出来话。


    “……能不能别叫叶姑娘了,改个称呼吧。”


    女孩子虚弱的嗓音仍然带着和往常一样笑,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转瞬间血条已经归零,整个灰了下去。叶星来眼前的视野也逐渐从彩色变成了老照片似的黑白,她望了一眼慢慢的走过来、走到一半却突兀的半跪在地上的陆小凤,又抬起眼,看向抱着自己的花满楼。


    退出游戏时的微弱抽离与失重感逐渐涌上来,叶星来静静的注视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花满楼,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


    “……真可惜。”


    于是在这一局游戏的最后,玩家这么说道。


    她闭上了眼。